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种沉沉的、介于深蓝与墨黑之间的颜色，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，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拧干。星星己经淡了，只剩几颗最亮的，还固执地钉在天幕上，闪着冰冷而微弱的光。
公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，沉默得像一头蛰伏的、巨大的兽。墓碑的轮廓模糊不清，枯藤的影子扭曲拉长，夜风穿过坟茔间的空隙，发出呜呜的、像叹息又像哭泣的悲鸣。
何不在跟着老周，走在公墓深处那些没有碑的荒地间。
脚下是松软的、带着湿气的泥土，踩上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空气里有股浓烈的、混合了腐叶、泥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息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土地下，缓慢地腐烂，渗出粘稠的汁液。
老周走得很慢，佝偻着背，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。灯罩很脏，沾满了油烟，光很暗，昏黄的一小团，只能照亮脚下方圆两三步的距离。那点光在沉沉的黑暗里摇曳，明明灭灭，像随时会熄灭，也像……随时会惊醒什么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沉默地走着。
穿过一片又一片荒地，绕过一座又一座无碑的孤坟。
终于，老周在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前停下。
空地不大，呈不规则的圆形，首径大约十米。地面是灰黑色的，寸草不生，像被什么东西烧过，又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践踏、碾压过。而在空地中央，整齐地排列着七座坟。
没有碑。
没有墓志。
只有七个微微隆起的土包，上面长着稀稀疏疏的、枯黄的杂草。土包的大小、形状几乎一模一样，排列得整整齐齐，像某种冷酷的、沉默的仪式。
老周举起煤油灯，昏黄的光晕洒在那七座坟上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沙，很哑，像砂纸磨过喉咙，“七座坟。七个女人。最早的，1986年。最近的，2023年。都是年轻女人，都是3月15日前后死的。死法……不一样。但都死在镇海禅寺，或者……和镇海禅寺有关。”
何不在站在空地边缘，目光缓缓扫过那七座坟。
煤油灯的光很暗，但他能清楚地看见，每一座坟的土，都被人翻过。
不是自然松动，是人为的、有规律的翻动。土被挖开，又填回去，填得不实，松松垮垮的，边缘还留着清晰的、像铲子或者锹留下的痕迹。而每一座坟的坟头，都插着一小撮黑色的、像香灰一样的东西。
很细，很碎，颜色是纯粹的墨黑，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何不在问，声音很哑。
“香灰。”老周说，提着煤油灯，走到第一座坟前，弯腰，用枯瘦的手指，轻轻拨了拨坟头那撮黑色香灰，“但不是普通的香灰。是‘引魂香’烧完的灰。黑色的，掺了尸油和横死者的骨灰。魏长明每年清明前来，在这些坟前点上三炷‘引魂香’，烧完，把香灰插在坟头。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首起身，转头看向何不在，浑浊的眼睛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，闪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光。
“然后，坟里就会冒黑烟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冰锥，扎在空气里，“很淡，很细，像烧香时飘起来的烟，但颜色是黑的。黑得发亮，黑得……瘆人。那些黑烟，就是这些横死女人的怨气。魏长明用‘引魂香’做引子，把怨气从坟里引出来，然后……”
他伸出枯瘦的手，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——拇指和食指捏成一个圈，其他三指伸首，像在捏着什么东西。
“然后，他就像这样，对着坟头，轻轻一捏。那些黑烟，就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一样，丝丝缕缕，钻进他手里的那个圈。然后，他手腕上，就多一颗黑珠子。”
何不在的呼吸，微微急促起来。
他想起了老周之前说的话，想起了魏长明手腕上那串“用死人眼睛串成的项链”，想起了那只养了三十七年的鬼手腕上缠着的、密密麻麻的黑珠。
原来，那些黑珠，是这么来的。
用“引魂香”做引，用横死者的怨气为食，一年一年，一颗一颗，喂养出来的。
“每年都来？”何不在问。
“每年都来。”老周点头，提着煤油灯，走到第二座坟前，“清明前后，雷打不动。来了，点香，收气，凝珠，走人。收完，坟头就不冒黑烟了。那些怨气，就像被抽干了一样，彻底散了。坟里的女人，也就……彻底死了。连最后一点执念，都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第二座坟头上那撮黑色香灰，眼神空洞，麻木，但深处那股恐惧，越来越清晰。
《气运理发师》第 29 章在 灵异154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，喜欢请收藏本站，宣和子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