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墓在月光下沉寂得像一片巨大的、冰冷的湖泊。远处婴儿哭泣般的细弱声音不知何时停了,连风声都彻底止歇,只剩下无边的、沉重的黑暗,和黑暗中第七座坟前,一人一兽对峙的剪影。
何不在蹲在那里,在月光下,在坟前,脑子里回荡着黄皮子那句首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的话——
“当年借你命的那只畜生。”
当年借你命的那只畜生。
当年借你命的那只畜生。
当年借你命的那只畜生。
……
原来……
原来真的是它。
十七年前,鸡窝外,月光下,那只朝他作揖的黄皮子。
十七年后,坟前,月光下,这只朝他拜了三拜的黄皮子。
是同一只。
是债主。
是来……讨债的?
何不在的嘴唇,抿成一条首线。
下颌线绷得像刀锋。
眼睛死死盯着黄皮子,眼神很深,很沉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,但表面,波澜不惊。
“你来找我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“是来讨债的?”
黄皮子看着他,深褐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、近乎痛苦的光。
然后,它缓缓摇头。
那个尖细的、刺耳的声音,再次在他脑子里炸开——
“是来还债的。”
何不在的心脏,重重一跳。
“还债?”
“嗯。” 黄皮子点头,小小的、尖尖的脸上,露出一种近乎人类的、悲伤的表情,“十七年前,我欠你一条命。现在,该还了。”
何不在的脑子,像被重锤狠狠砸中,嗡嗡作响,一片混乱。
十七年前,欠他一条命?
什么意思?
不是他借了黄皮子的命吗?
师父的手札里,程青玄的话里,不都说,是他借了黄皮子的命,才活下来的吗?
怎么变成……黄皮子欠他一条命?
“你……”何不在开口,声音发抖,“你说清楚。”
黄皮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那个尖细的、刺耳的声音,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一字一句,扎进何不在的脑子里,也扎进他心里——
“十七年前,我产子后大出血,命悬一线。躺在山沟里,等死。是你师父,阚阳子,路过,看见了我。他说,我命不该绝,但救我需要一条命。一条……六岁孩童的命。”
它顿了顿,深褐色的眼睛里,涌出大颗大颗的、浑浊的泪。
“他说,他有个徒弟,今年六岁,命里该有一场死劫。如果我用这场死劫,换我的命,我就能活。但那个孩子……会替我死一次。”
何不在的呼吸,彻底停了。
他死死盯着黄皮子,盯着它脸上大颗大颗的、浑浊的泪,盯着它深褐色的、充满痛苦和悲伤的眼睛,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冲撞,要破颅而出。
六岁孩童的命。
命里的死劫。
替我死一次。
……
原来……
原来师父说的“借命”,是这个意思。
不是他借了黄皮子的命。
是黄皮子,借了他的命。
用他六岁那场死劫,换了黄皮子一条命。
所以,他活下来了。
但活下来的代价是,他欠了黄皮子一条命?
不。
是黄皮子,欠了他一条命。
因为他替黄皮子,死了一次。
“所以……”何不在开口,声音嘶哑,几乎发不出声音,“我不是借命……是替命?”
黄皮子点头,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上,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。
“对。” 那个尖细的声音,充满悲伤,“你替我死了一次。但你师父,用他的阳寿,替你续了命。所以你没死,但你活下来的命,是‘替’来的。是替我死过一次,又活过来的命。所以,你的命格,是‘替命’。二十六岁那年,这场死劫,会再来一次。到时候,如果没有另一条命替你,你……就会死。”
它顿了顿,看着何不在,一字一句地说——
“我欠你一条命。所以,我来还。用我的命,替你,再死一次。”
何不在蹲在那里,浑身冰冷,像被浸在冰水里。
脑子里,无数个声音在尖叫,在冲撞,在撕扯——
原来……
原来是这样。
他不是借命。
是替命。
是替黄皮子,死了一次。
是师父,用阳寿,替他续了命。
所以,他活下来了。
但活下来的命,是“替”来的。
所以,二十六岁,死劫会再来。
所以,黄皮子来了。
来还债。
用它的命,替他,再死一次。
……
何不在的眼泪,终于控制不住,涌了出来。
大颗大颗的,滚烫的,咸涩的眼泪,砸在泥土上,砸在黄皮子面前,砸在他自己冰冷的手上。
但他没出声。
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牙齿陷进肉里,渗出血,混着眼泪,咸涩滚烫,但他没让哭声溢出来。
只是蹲在那里,在月光下,在坟前,在黄皮子面前,看着它,看着它那张小小的、尖尖的、布满泪水的脸,看着它深褐色的、充满悲伤和决绝的眼睛,心里那股冰冷的、沉重的压抑,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。
《气运理发师》第 33 章在 灵异154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宣和子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